道纪 第五章 孔子思想的宇宙观 中

(接上文)

绝对标准或价值-忠信

现在,我们来看“忠”和“信”。前面说过“忠”和“信”是人的内部特性,需要通过一段时间的观察才能得出一个人是否忠诚和守信。我们无法一见面就能对所见到的人给出忠或信的评价,我们也无法通过这个人的言语来判断他是否忠信。因此“忠”和“信”是一个测量值,它们是通过对人进行一段时间的测量而得到的,它们不是人们的外部环境。在绝对光速宇宙观中的光速是绝对恒定的,而光速就是个测量值。与此相类似,在人文思想中,如果这个思想符合绝对光速宇宙观,就应该有类似于光速的测量值是恒定的,是不会因人而变的。在孔子思想中的诸多概念中,“忠”和“信”属于测量值。那么它们是不是恒定的呢?也就是说它们是不是对所有人都一样呢?会不会象“礼”一样,因人而异呢?
《论语》开篇就着重地提到忠信。如第一章中,

“子曰: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主忠信,无友不如己者,过则勿惮改。”

孔子说:“君子不稳重就不威严,学到的东西也不牢固。君子要以忠信为本,不结交那样不忠信的朋友,有了过错不要害怕改正”。可见,忠信是君子的根本,这个根本不依据人的社会地位不同、财富水平不同、知识层次不同而有所改变,忠信是对人的基本要求。同样在第一章还有这样一段:

“曾子曰:吾日三省乎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

曾子说:“我每天反省自己有三件事。为人做事是不是忠心了,与朋友交往是不是守信用了,传到我手里的人生大道,各种技艺是不是付诸实践了”。这里的反省不是要求你每天必需做这三件事,而是每天都想着这三个事。这三件事都是人生的大事,忠和信是为人的根本,而“传不习乎”则是关乎人生之道的传递,属于“孝”的一部分。另外,从这段话中还可以看到忠和信的确切含义。《论语》中的概念跨越了两千多年,有些已经背离了原意,像前面我们遇到的“孝”。而忠和信由于表达起来并不复杂,因此两千多年来它们的含义变化不大。特别是“信”,基本保持了原意,就是守信。而“忠”则略有变化,我们现在理解的“忠”有更多的“忠君”的含义。但是《论语》里的“忠”应该是上面曾子的那句话中的“为人做事是不是忠心了”,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的“忠”。
如果非要从忠和信中选一个作为人的最基本标准的话,那么选择“信”。《论语》第二章中说的明白:

子曰:“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大车无倪,小车无杌,其何以行之哉”

孔子说:“人要是没有信,不知道该怎样活;就如同车没有轴,不知道它如何行驶。”通过比喻,孔子告诉了我们信对于人的重要性。
《论语》第十二章中还有这样一段对话:

子贡问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子贡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三者何先?”曰:“去兵。”子贡曰:“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二者何先?”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

子贡向孔子问如何为政,孔子说只要有充足的粮食、军队和信任就可以了。这里的信任包括人民对政府的信任、政府对人民的信任、人民之间的信任,总之是人与人的信任。子贡再问:如果这三个不能同时保留,去掉哪一个呢?孔子说去掉军队。子贡再问:如果剩下的两个不能同时保留,去掉哪一个呢?孔子说去掉粮食,人总会死,但是人无信就无法立足。
《论语》第十三章中有这样一段对话:

子贡问曰:“何如斯可谓之士矣?”子曰:“行己有耻,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可谓士矣。”曰:“敢问其次。”曰:“宗族称孝焉,乡党称悌焉。”曰:“敢问其次。”曰:“言必信,行必果,胫胫然小人哉,抑亦可以为次矣。”

子贡问什么样的人才可以被称为“士”。孔子说要行为有耻,出使四方,不辱使命。子贡又问比这种次一等的人,孔子认为次一等的人也要宗族认为他孝,而邻里认为他悌。子贡再问更次一等的人如何,孔子说最差也要“言必信,行必果”,尽管这样的人的外表、举止可能粗俗像个小人,但也可以算做次一等的了。子贡没有继续问更次一等的,因为孔子已经表明了他的意思,“言必信,行必果”是对人的最基本要求,连这一点都做不到,那就是“斗屑之人”,不值一提了。
做为人的测量值的“忠信”与绝对光速宇宙观中的光速类似,忠信是对所有人都有效的普世价值或绝对标准。没有忠信的人,无论他地位多高、贡献多大,都不能被称为好人,也就是君子。忠信也不依赖于人的地位、种族、阶层而变化,忠信可以被测量并恒定不变。因此,孔子思想具备绝对光速宇宙观中的第四层人文含义。

做人的具体方法-仁义

到此为止,我们已经在《论语》中找到了所有绝对光速宇宙观的要素,已经可以肯定的是孔子的思想是符合绝对光速宇宙观的。但是还有两个《论语》中的重要概念没有涉及,那就是“仁”和“义”。
先来看一下“义”。在我们日常的生活里经常会遇到“义”,比如,说某某人讲义气,比如说某某人仗义直言等等。但是我们很少仔细想一想这中间的“义”到底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义气,什么叫仗义。有时候我们会遇到诸如“义卖”、“义演”、“义赛”等活动,似乎不要钱而举办的活动,或者说的正规一点就是不以盈利为目的的活动就可以被称为“义”,好象有利益存在的就是不义的。这种将“义”与“利”对立起来的概念似乎也是起源于《论语》,第四章中,“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但是在这里,孔子只是说君子和小人在做事情时的出发点不同,而孔子并没有说非义即利。那么什么才是义呢?《新华词典》上的解释是准确的:正确合宜的道理或举动。简单地说“义”就是正确的。首先要有个标准,与标准相比较是正确的就称为“义”,所以我们经常会说什么什么是正义的。《论语》第五章中:

子谓子产:“有君子之道四焉。其行己也恭,其事上也敬,其养民也惠,其使民也义。”

孔子对子产说:“君子之道有四。自己的行为要恭谨,对上级要敬重,如果有机会领导人民要用恩惠,如果有机会使用人民要使用得正确”。在这里,“义”就是”正确的”这个含义表现得很充分。现在我们知道了“义”的含义,义不是人的外部环境,义也不是测量值,义是一个判断结果。它就像逻辑学中的肯定判断,它是在与标准的、基本的真理相比较而得出的肯定判断。可见“义”是一个衍生概念,它依赖于标准而存在。没有标准就无从谈正确与否,就无从谈义。《论语》第一章中有子说:“信近于义,言可复也”。信是正确的,因为诺言可以被验证。相比于义,信是测量值,可以被验证,也就可以用来作标准。由于“义”是个衍生概念,它是基于前面所讲到的“孝”、“忠”、“信”、“礼乐”这些概念的,因此也就不会与这些概念发生冲突。
还有一个概念,就是“仁”。仁是孔子思想的核心,多年以来,对仁的解释五花八门。《辞海》里说:仁是一种涵盖极广的道德范畴。《新华词典》里说:它是同情、友爱的思想感情。如果我们将所有对仁的解释拿来比较的话,最后,一定会把自己搞糊涂。我们只是觉得仁是个好东西,比如说某某“不仁不义”的时候,肯定不是好话。可仁又不是简单的好,比如说某某“假仁假义”的时候,我们对仁的认识就彻底给混淆了。其实,《论语》的通篇都在阐述什么是仁,何必舍近求远去通过别人的理解来认识“仁”呢。先来看看《论语》中以下四段对“仁”的描述:

有子曰:“其为人也孝悌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悌也者,其为仁之本与?”(有子说:“为人孝悌而又喜好犯上的人是很少见的。不喜好犯上而喜好作乱的人是没有的。君子追寻事物的根本,根本建立后道会自然产生。孝悌就是仁的根本。”)《论语》第一章。
颜渊问仁。子曰:“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颜渊曰:“请问其目。”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颜渊曰:“回虽不敏,请事斯语矣。”(颜渊问孔子什么是仁。孔子说:“将自己克制在礼的范围内就是仁。一旦大家都将自己克制在礼的范围内,天下就达到仁的状态了。追求仁要由自己做起,不能归咎于他人。”颜渊问:“那具体怎样做呢?”孔子说:“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颜渊说:“我虽然不算聪明,但可以照着这几句话去做。”)《论语》第十二章。
樊迟问仁。子曰:“爱人。”(樊迟问孔子什么是仁。孔子说:“爱人就是仁)《论语》第十二章。
子张问仁于孔子,孔子曰:“能行五者于天下,为仁矣。”请问之。曰:“恭宽信敏惠。恭则不侮,宽则得众,信则人任焉,敏则有功,惠则足以使人。”(子张问孔子什么是仁。孔子说:“能将五种美德推行于天下的就算是仁了。”子张问这五种美德都是什么。孔子说:“恭宽信敏惠。恭敬可以不受轻侮,宽容可以赢得人心,守信可以得到人的信任,机敏可以建功,恩惠可以领导众人。”)《论语》第十七章。

通过上面四段我们可以看出“仁”似乎和很多概念有关。第一段中有子的话告诉我们孝悌是仁的根本,可见仁不是一个基本概念,它是基于前面讨论的那些基本概念的。第二段中孔子将认识礼,而自觉的受礼的制约称为仁。通过老子与孔子思想的对比可以得知,孔子思想中的“知礼”就是老子思想中的“知止”。 知礼、知止是人生要得到“不殆”境界所必须的也是正确的方法。第三段和第四段中,仁又与爱、恭宽信敏惠这些美德联系在一起。于是,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同“义”一样“仁”也是一个衍生概念。仁里面包括对事物的判断,在这一点上也与义类似。但是仁里面还包含着判断之后的行动,比如第三段中的“爱人”,第四段中的“将五种美德推行于天下”。简单地说,仁就是做正确的事。《论语》第四章中,“子曰:人之过也,各于其党。观过,斯知仁矣!”(孔子说:“人的过错,各有其原因。审视自己的过错,就知道什么是仁了!“)为什么审视自己的过错就了解仁了呢?过错是人所做的错误的事,了解这些错误的原由,就知道如何做正确的事,也就是知道仁了。
做正确的事对一个人来讲并不难,难的是每一件事都做对。正像毛主席说的:“一个人做一件好事并不难,难的是一辈子做好事,不做坏事。”仁就具备这样的特点,做起来容易,坚持难。例如孔子就说:“有能一日用力于仁矣乎,我未见力不足者”(有没有一天之中致力于仁的呢?我还没见过力不够用的)。也就是说做一天正确的事是每个人都可以做到的。但是孔子也描述了坚持下去有多难:

子曰:“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其余则日月至焉而已矣。”

孔子说:“颜渊可以坚持三个月,其余的人也就在一天到一个月之间”。颜渊是孔子赞扬有加的弟子,通过对颜渊坚持仁的描述,孔子量化了“做正确的事”的难度。
由于仁是一个衍生概念,是在对事物进行判断后而加以行动。因此,一个人很难评价另一个人是否“仁”,也就是说,一个人很难评价另一个人所做的事是否正确。当然,并不是说完全无法评价,只是说很难评价,因此在评价一个人是否符合仁的时候一定要慎重。《论语》第五章中:

孟武伯问:“子路仁乎?”子曰:“不知也。”又问。子曰:“由也,千乘之国,可使治其赋也。不知其仁也。”“求也何如?”子曰:“求也,千室之邑,百乘之家,可使为之宰也。不知其仁也。”“赤也何如?”子曰:“赤也,束带立于朝,可使与宾客言也。不知其仁也。”

孟武伯问:“子路仁吗?”孔子说:“不知道。”为什么呢?孔子说:“子路,千乘那么大的国家,可以让他来管理赋税。至于他是不是仁,我不知道。”孟武伯又问:“冉求怎么样?”孔子说:“冉求嘛,千户的城镇、百乘的家族,可以让他来管理。至于他是不是仁,我不知道。”孟武伯再问:“公西赤怎么样?”孔子说:“公西赤嘛,穿上礼服站在大堂,可以让他来接待贵宾。至于他是不是仁,我不知道”。孔子在这里准确地说出了他的弟子们的特点,但孔子没有评价他们是否符合仁。仁不仅仅是基于正确的判断并付诸实施,而且还要坚持。孔子说:“君子去仁,恶乎成名。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一旦君子离开了仁,马上就成恶名。君子不能在任何的时候违背仁,无论多么紧迫,无论多么困苦)。要坚持做对每一件事会有多么难,这就是为什么孔子非常慎重地评价他的弟子是否符合仁了。
仁不仅难在坚持。要作正确的事,就必须先判断是否正确,这种判断是有风险的。一个人,由于他所受到的种种局限,对事物的判断难免会出错。而一旦判断出错,则接下来所做的事也会出错。因此,判断力是仁的先决条件,出色的判断力是人的智慧的体现。就算是判断正确了,要付诸实施是需要勇气的。因此,仁要求一个人要智勇双全。孔子说:“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仁者安仁,知者利仁。”勇是仁的必备条件,而智慧是有利于仁的。如果一个人立志作君子,又有勇气,只是智慧不够,判断总出问题。这样的人,问题非常大。《论语》第十七章中:

子路曰:“君子尚勇乎?子曰:君子义以为上,君子有勇而无义为乱,小人有勇而无义为盗。”

子路问:“君子崇尚勇吗?”孔子说:“君子具有正确的判断力是更重要的,君子有勇但没有正确的判断力就会为乱,而小人有勇但没有正确的判断力只会为盗”。因此,在仁的路上,提高判断力、洞察力,提高自身的智慧是至关重要的。而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通过不断的学习。要不停的学习:“学而不厌”;要向所有人学习:“三人行,必有我师”、“敏而好学,不耻下问”。孔子说:“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学也。”(十家的村子,必有向我一样忠信的人,但只是他们不像我一样好学罢了)。好学使得孔子可以在众多忠信的人中脱颖而出。孔子和所有的人一样具有人的本性,承载着与道、天、地共通的“大”,而孔子之所以发现了人生的真谛,关键在于好学。子曰:“君子博学与于文,约之以礼,亦可以弗畔矣夫。(孔子说:“君子要博学于文,约束自己在礼的范围内,就可以不超越界限)。
通过上面的讨论可以得到这样的感觉:要做到仁是一个相对复杂的过程。因为,它不仅要求一个人有勇气,而且还要求对事物作正确的判断。而作判断是与一些正确的标准作比较的过程,但是谁又能保证标准是完全正确的呢?因此,很难将仁通过文字非常肯定地写出来。在众多的概念或是美德中,大部分都具有相对性,都会因时间、环境的不同而有所不同。虽然孔子用文字写出了一些,像“爱人”、像“推行恭宽信敏惠于天下”,在这些美德中,也只有“信”具有恒定性,而其它的概念都具有或多或少的相对性。比如,我们可以在今天推行宽容,而我们很难在抗日时期推行宽容。正如绝对光速宇宙观所具备的特点,宇宙中有恒定的标准,但是并不多。标准的完全相对就会陷入绝对时间宇宙观中的思辨;绝对标准太多又会陷入绝对空间宇宙观中的信仰。因此,孔子思想在描述仁的过程中采用了动态的、灵活的方式是完全符合老子与霍金所发现的宇宙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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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的思想对中国人的影响太大了

孔子的宇宙观可能不为人们熟悉,但大家对他的人文和社会思想都多少知道一点。究竟他的学说对中国近代社会和经济的发展是促进或阻碍有没有定论?

儒家与中国

我以为对中国近代社会发展的阻碍是儒家,而不是孔子思想。关于孔子思想与儒家的关系请参见第六章。